
文:金熙长
路过街角那家婚纱影楼,橱窗里一件白色纱裙,裙摆堆在那里。我忽然想起家里那张老照片——已故父母的结婚照。不是在照相馆拍的,就在老家院子里。父亲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,左胸口袋上插着一支钢笔。母亲穿着新做的印花棉衣,两人并肩站着,神情拘谨又郑重。身后一棵枣树,秋天了,枝头还挂着几颗没打下来的枣子。
没有打光,没有修图,没有人教他们怎么站。朴素到极点,却安稳得让人心里踏实。
我忽然想问问:中国人的结婚照,什么时候只剩西式婚纱这一种模样了?从哪一天起,我们的婚嫁纪念,非要一袭白纱、一套西式礼服,才算圆满?
这个风气大概是改革开放以后慢慢起来的。八十年代,港澳台的流行风吹进来,最先接住的就是这雪白婚纱和笔挺西服。年轻人涌进刚开张的影楼,花掉一两个月工资,换回一本厚相册,心里欢喜,觉得时髦。慢慢地就成了规矩——不拍婚纱照,这婚就好像没结完。到今天,婚纱照已经成了一门大生意,从室内拍到旅拍,从古镇拍到大漠。新人们像参加演出一样,在摄影师指挥下微笑、拥吻、对视,背景是后期合成的落日。有学者管这叫“新民俗”——说是民俗,可里头带着一股身不由己的劲儿。
这身不由己,让人心里不是滋味。

十岁那年,我跟着父母和哥哥们,扛了一刁老酒,酒缸头上扎着红线和红纸,从临海杜桥汇头村走了快三十里路,到金溪毛竹下村舅舅家,去给表哥的新婚和喜。我们当地管“参加婚礼”叫“和喜”。“和”有两层意思:一是补缺,办喜事缺什么,亲戚们就给补什么,那时缺酒,我们表兄弟就一人扛一坛去;二是指闹洞房时的唱和,那才是整场和喜最热闹的时候。我记得清楚,拜完堂,从堂前到二楼新房,一路上要一步一句好话,脚步不能停,好话也不能断。这种事得找个肚子里有点词儿的少年来做。舅妈挑中了我。我那时候读过手抄本的《三字经》《弟子规》《增广贤文》,整场唱下来,舅舅舅妈和来和喜的客人都很惊喜。第二天一早,舅妈偷偷塞给我好多红鸡蛋和花生。那时候家里穷,这些吃食让我高兴了整整好几天。
但最难忘的还是拜堂。
堂前两把太师椅,搭着大红绣片,舅舅舅妈端坐在上面。表哥和新娘子穿着中式吉服,族里一位长者拖着长声唱起来——“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,夫妻对拜——”那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,温厚,绵长。刚才我们一帮小孩儿还用楝树籽、棉花籽朝新娘身上扔,这会儿满屋子都静下来了,连我们这些疯跑的孩子也不闹了。舅妈眼圈忽然红了,悄悄拿袖口按眼角。表哥跪下去的时候,手在微微发抖。
没有人教他们该用什么姿势。新娘的裙角折了一角,表哥的袖子碰歪了桌上的茶盏,都不好看,可就是让人觉得真。那跪拜是从祖辈传下来的手势里自己长出来的,不是摆出来的。
这就是家学。不用多说,就在那跪拜里、在那眼泪里,一代一代往下传。
这就是“真”的力量。

再看现在拍婚纱照。摄影师在那喊:“头往左歪一点,下巴低一点,笑开,再笑开——好——亲额头——深情凝视——”两个人凑得很近,眼神却是被调出来的。那笑容不是从心里溢出来的,是数了“一、二、三”以后挤出来的。本该是最私密、最动情的纪念,变成了一套标准动作。怎么碰额头,手往哪儿搭,腰弯到什么程度,都有模板。新郎成了样片里男主角的替身,新娘成了头纱底下一个剪影。千篇一律的“美”后面,唯独少了他们自己。
这就让人想起“真善美”三个字来。“美”排在最后头。可现在的婚纱照,只取一个“美”字,还是被流水线打磨得光光亮亮的那种美。“真”和“善”——两个人真实的情感,仪式背后的责任和担当——这两样东西要是不在,那“美”就是一层薄薄的糖衣,甜是甜,可粘不住一辈子的风雨。表哥婚礼上舅妈按眼角那个动作,没人构图,没人打光,可是真,可是善,所以五十多年了,我到现在还忘不掉。影楼里那些精心设计出来的“深情对视”,反倒一张也想不起来了。

翻翻历史,真心过日子的人,纪念的方式从来都是顺着自己的性情。陶行知先生一九三九年跟吴树琴女士结婚,没摆酒,没拍婚照,就在一张纸上写了“结婚证书”四个字,又题了一段话:“天也喜欢,地也喜欢,人也喜欢……从今以后朝朝暮暮在一起。地久天长,同心比翼,相敬相爱相扶持。”这就是一辈子的承诺了。还有李清照和赵明诚,连婚宴都没怎么铺张,两个人把心思全放在金石字画上。他们“赌书泼茶”——吃完饭煮一壶茶,指着满架的书问,哪句话在哪本书哪一卷哪一页,说对了才许喝。这种志趣相投,比什么婚纱照都动人。
所以说,真心相爱的人,纪念的办法可以千差万别,不变的是那份郑重。他们不是摆出来给人看的,是把情分一天一天过进日子里。这才是真正的仪式感——是两个人生命合在一起的声音,不是流水线上买来的一样东西。
再看今天的婚恋光景。朋友圈里那些精修过的婚纱照,过了三五年,大多在角落里落灰。有人说得好:“流水线的旅拍,拍不出个性化的婚姻期待。”年轻人不是不要仪式感,他们想要的,是真能装得下自己感情和故事的纪念。
更让人担心的是,那套被商业和算法喂出来的“婚礼美学”,正悄悄把一些年轻人吓得不结婚了。社交媒体上,新娘个个白得像瓷,腰细得像柳,背景不是极光就是什么玻璃球吊椅。看多了,心里就立起一根尺子:我的婚礼也得这么美。结果有人怕自己不够瘦,有人怕自己钱不够——本来两个人的感情是够的,够暖和,够真,够在烟火日子里踏踏实实过一辈子,可在那套标准面前,这份“够”忽然就不够了。不是不爱,是不敢。

这就麻烦了。婚姻的“纪念”变成了“展示”,而“展示”的门槛越抬越高。好像两个人能不能过一辈子,不看你有多了解对方、多能包容,就看你拍不拍得出一组让人点赞的照片。说到底,不是在记录幸福,是在制造焦虑。
想到这里,又往下想了一层:我们六零后、七零后年轻的时候追时髦,已经被这婚纱逻辑带了一回,换来几本压在箱底不常翻的相册。零零后、一零后还要接着这么走吗?更让人感慨的是,有些四零后、五零后的老人家,晚年也兴补拍婚纱照,穿上租来的礼服,在镜头前演一场迟到了半个世纪的浪漫。他们本是最懂朴素相守那一代人啊,可到老了也被这股潮水卷了进去。这不能怪他们,只能说明那套关于“美”的说法太厉害了,厉害到几乎没有谁能完全不被沾上。

这就得说到“家学”的失落了。我说的家学,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,就是一家子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活法、道理、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情。中国人的婚姻,本来是最能把家风传下去的时候。老辈人结婚,哪有婚纱?可日子照样过得安稳。那时候的仪式感,是一张手写的婚书,上面写着证婚人、主婚人的名字,一笔一划都是责任。婚书上写着:“嘉礼初成,良缘遂缔……同心同德,宜室宜家。”这是礼,这是文化,是把两个人的婚事郑重地安放在家族里头、社会里头。听说上海现在有些书法家又开始给新人们手写婚书了,这事让人心里一暖。毛笔落在宣纸上,带着人的温度,是活生生的人在道贺、在做见证。这份温度,才是家学最动人的地方。
再看今天的婚纱照,精致是真精致,可差不多全盘西化了。婚纱,西装,教堂布景,欧式庄园——不是说这些不好,只是它们跟祖辈说的话、行的礼、传的家训,慢慢断了血脉上的联系。它更像一笔孤零零的消费,不像一份可以往下传的记忆。

文化自信的缺失,哪里只是一件婚纱的事呢?你看看咱们手机上那些日历,自带的“订阅日历”,早被洋节占满了:情人节、感恩节、万圣节、圣诞节,提前半个月就提醒你“该过节了”。可二十四节气呢?春节、端午、中秋呢?反倒要自己动手去添加,才不至于被淹掉。一个年轻人打开手机,满屏的“圣诞倒计时”,可他不知道冬至要数九,腊八要喝粥。这看着是小事,其实比婚纱照更隐蔽、也更彻底——它不声不响地,把我们的时间刻度换成了别人的故事,把我们的日子交给了别人的节日。时间长了,就不只是“穿什么结婚”的事了,而是“心里记得什么、看重什么、以什么为根”的事了。
要改,光喊几句“文化自信”没有用。得从每一件小事里把自己原来的东西拿回来。日历上留个节气提醒,手机里存一个传统节日的闹钟,结婚的时候穿一身端庄的中式衣裳——这些不起眼的选择,才是真正实在的文化自信。它不是把别人关在门外,是先把自己的院子收拾干净,灯点起来,让人家看看咱们本来的样子。
写到这里,我又想起父母那张蓝布衣裳的结婚照。我觉得它美,不是因为它是什么“复古风”“胶片感”,是因为它真真实实地长在那个朴素的年代里,里头装着他们对生活全部的理解和承诺。我也想起表哥堂屋里那三拜,想起新娘折起的裙角,想起舅妈按眼角的手势——那些没有设计过的、笨笨的、温热的东西,就是家学在上一辈人身上最后的光了。

谁来把睡着的家学叫醒?不是要回到不拍照的年代——那也太迂了。时代往前走,结婚照当然可以拍。只是,咱们站在镜头前的时候,是不是该静下来想一想:
我们是中国人。婚嫁有礼,家风有脉。为什么非要人人都过洋节,人人都穿一身西式婚纱呢?除了拍得好看、修得完美,这张照片里,是不是还该留下一点属于我们自己、属于这个家的温度和郑重?
答案从来不在影楼那些贵得吓人的套餐里。把睡过去的中式礼序叫醒,不用吵不用闹,只需要有心的人在热闹里停一停,听一听那些快被忘掉的声音。然后,把听见的,轻轻说给枕边人听。
那声音,也许轻得像枣树上最后一颗秋枣落在地上。可它比什么快门声、什么西式盛装,都要安稳,也都要长久。
丙午年夏月完稿于
天台山金熙长书道院灯下

(本文作者隐士书家金熙长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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